墓志上说他来自南亚，又说是河北名门之后，还认老子当祖宗。石棺上，刻着伏羲女娲，也刻着天竺佛教风格的力士。妻子口中，含着一枚东罗马金币。一座北周墓葬，混进了中国、南亚、罗马三种文化——二十年来，没人说得清墓主人李诞到底是谁。近日，复旦大学科技考古研究院文少卿团队联合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院通过古DNA测序给出答案：李诞的血统约70%来自古代印度河流域，与现代南亚婆罗门群体存在密切遗传亲缘关系；他的妻子则是地道的北方汉人。这是首次用古基因组证实公元6世纪南亚与东亚之间的跨国婚姻。

2005年9月，考古人员在西安北郊清理出一座北周合葬墓。石棺里躺着两个人，女性口中含着一枚东罗马金币。但真正让学者头疼的，是墓主人留下的文字和图画。

墓志写道，男性墓主叫李诞，字陁娑，“疑是婆罗门种”，来自西域古国“罽宾”——大约在今天克什米尔或白沙瓦一带。可紧接着他又自称是河北望族“平棘李氏”的后代，还把道家始祖李耳认作祖先。石棺上的刻图也呈现两副面孔：一边是四灵、伏羲、女娲、星宿，典型的中国道教元素；另一边是有头光、踏莲座、面相威猛的力士，与天竺佛教造像相似。

这种“混搭”，单靠考古和历史很难判断：李诞究竟是真正的南亚婆罗门人，还是汉人借外来身份自抬身价？

复旦团队从遗骨中提取古DNA进行测序，结果一清二楚：李诞的遗传成分中，约七成来自古印度河流域文明，约一成半来自青铜时代的草原人群——那是“印度-雅利安人迁徙”留下的印记。另有近一成是南亚土著成分，只有6%与东亚沾边。他的Y染色体好比一张写在基因里的“婆罗门身份证”。

妻子则截然相反：遗传成分几乎百分之百来自黄河流域，与北方汉族亲缘关系最近。结论简单而清晰：一位南亚婆罗门男性，在长安娶了一位汉人姑娘。

墓志还透露了更多细节。李诞14岁到19岁在罽宾研习佛法，后沿丝绸之路迁居长安，以讲经为业。到了中原，他改汉姓“李”，攀附河北望族，石棺上兼刻佛教与道教题材，最后与汉人妻子合葬于汉式石棺。血统上他仍是南亚婆罗门人，文化认同却已全面转向中原。

李诞墓是国内发现的第一座与婆罗门直接相关的墓葬，也是北周入华胡人墓中文化构成最复杂的案例之一。这项研究发表于《考古科学杂志：报告》，首次公布了北周时期古代婆罗门的全基因组数据。

一千五百年前，一位印度贵族翻过帕米尔高原，在长安找到了自己的家。墓志上没写完的那半段人生，古DNA替他补齐了。

西安报业全媒体记者 张潇 受访者供图(西安新闻网)